【浮光弄色】(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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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9

  第十七章:执剑问道,落子成囚

  东都夜凉,街角残灯似豆。

  城南一座破败道观中,香火早已熄灭,神像破碎,尘土与野草共生。风从裂缝里穿过,像旧日的叹息。

  陆青站在观前,他身形挺拔,背负微光,手中把玩着一块色泽温润的古玉。玉上镌着一组极古的篆文,已然模糊,只余“归”之一字尚能辨认。

  他等了很久,直到脚下落叶被一道脚步声踩碎。

  “你就是……陆青?”

  阴影中,一人缓步而出,青衣素袍,气息干净,举止间少有江湖杀伐之气。他不像杀手,更像一个读书人——只是眼神太静,静得像一口封井。

  沈清和。

  看到陆青,他眉头一动,露出难以掩饰的迟疑。

  “我听过你的名号。”他说,“‘天无影’陆青,做事从无痕迹的人,一旦出现在某人身边,那人很快就会死。”

  陆青嘴角带笑,似有似无:“我今儿不带毒,也不带剑,只带了一句话。”

  “我不信你。”沈清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觉,“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处?又为何拿我飞鸢门的信物?”

  陆青抬手晃了晃那块古玉:“这块玉,不是你的,是那位‘先生’托我带来的。”

  沈清和眼神一凛,低声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指景曜?”

  他不答,算是默认。

  陆青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欠他些人情。他信我,我也信他。他说你是有分寸的人,不是飞鸢门的走狗,我便来试一试。”

  沈清和听完,神色略有松动,眼底却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意。

  “你们都看得起我,可我只是个藏头缩尾的鼠辈。”

  “你若真是鼠辈,飞鸢门怎会让你知道密函的事?”陆青语气依旧平和,“他信你,不是因为你能做什么大事,是因为你……还没被江湖毁光。”

  这一句话,落在风里,有点沉。

  沈清和垂眼不语,半晌才问:“他现在……打算怎么做?”

  陆青递上那块古玉,低声道:“放出消息。夜巡司有一张底牌,就藏在东都。飞鸢门若想争,得趁早。”

  沈清和接过古玉,手指轻抚玉纹,低声道:“我不为你们办事,我只是为自己留一点将来的退路。”

  陆青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身离去,沈清和立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身上,映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身影,衣袍干净,无伤无疤,甚至无杀气。

  只是他眼中那点悲伤,连月色都照不亮。

  夜更深了,沈清和回到他在东都的落脚处,一间陈旧的客栈后房,四面布有机关,门窗略敞,便可察觉风声异动。

  他没有点灯,只在桌上摆了一盏冷茶。窗纸上映着朦胧的月影,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座不言不动的山。

  陆青走后,那块古玉就放在他面前,冰冷、沉静。

  ——“放出消息,夜巡司有一张底牌,藏在东都。”

  一个诱饵,必须够真,够危险,够诱人,还不能咬到自己的手。

  沈清和慢慢闭上眼,脑海里飞快地筛查与“夜巡司”、“密函”、“北原死士”有关的种种旧线索。他必须找到一条能“站得住”的线索,栽赃夜巡司,却不能过于生硬。

  终于,他记起一件三年前的旧事。

  ——夜巡司曾在北原收留过一名弃子,代号“陌七”,据传是死士中脱离控制的异数。此人失踪多年,无人知其下落。

  “陌七”——他会成为那张‘底牌’。

  沈清和起身,走到房中暗格,取出一只看似普通的铜制书筒,内藏专供门中传递密信的特制纸张。他执笔,墨汁微凉,落笔却极稳。

  近日东都北巷“杨记铺子”内有一神秘客出没,行踪鬼祟,似为北原旧部“陌七”。据传此人曾由夜巡司培养为死士,掌握北原密信术与寒印刀法。

  若属实,夜巡司极可能调动此人作为密函争夺之变数。建议查探。

  ——匿名

  写完后,他又将字迹略作修改,模仿飞鸢门内部一个名为“东都小七”的线人笔迹,足以以假乱真。

  他知道,这封信不能由他亲自交出。

  于是他将信纸封入书筒,又包上泛黄的外纸,故意涂上一层旧酒渍和污迹,制造“偶然遗落”之感。半夜时分,他悄然潜入飞鸢门在东都的外围据点——“燕楼”外街,在角门与后厨之间夹了一只信筒。

  出门前,他又在信封背面潦草写下几个字:

  【我只看到了这么多。能不能用,看你们自己。】

  那字迹刻意模糊,介于识字人和市井汉之间。

  回到客栈,夜色如水。

  沈清和再次泡了一盏茶,这次终于点了灯。

  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极为温和的轮廓。他看起来不像杀手,不像密探,也不像一个曾与死神擦肩过的人。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愿你能信,也愿你……别太信。”

  这一局,他在赌。

  赌飞鸢门够贪,赌他们疑心四起,赌自己还能在迷雾之间多活几天。

  飞鸢门东都据点,名为“燕楼”,表面是一家低调茶肆,实则地下三层,机关遍布,四周皆有暗哨,门内布光极暗,四壁皆漆成墨黑,唯有一张檀木长案横陈其间,几盏冷烛映得人影微晃。

  此时,案前坐着三人。

  贾先生,黑衣银边,面如刀刻,眼中透着鹰隼般锐利的神色,以雷霆手段成名,为人行事向来主战。

  王先生,灰袍青眉,神色沉静,是门中情报院一系的老资格人物,擅长谋算,性情稳重,被尊为“稳山”。

  而坐在一旁略远之处的宋归鸿(沈清和),着素色衣,神情淡然,仿若不在场。他的存在像一盏灭了一半的灯,光影里,有的只是安静。

  案上的书筒已拆开,那封“匿名密信”摊在几人眼前。

  贾先生先开口,语调平稳,眼神却寒如刀:“陌七……夜巡司这一招下得狠。这人若真在东都,留他一日,我们的筹码就少一分。”

  王先生却皱着眉,一手抚案边,缓缓开口:“陌七三年前便已失踪,生死不明。而这封信,没有落款,没有来源,只说‘似有其人’。此等传闻,不该是我们决策的依据。”

  贾先生挑眉:“你怕是忘了,当年秦淮用一个‘无名’钓出我们在西凉的三处据点,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根拔了。现在有‘风’,我们便该起‘浪’。”

  “但西凉那次,是你主导的反击。”王先生语气一顿,冷冷看他,“结果如何?我们调动三队人手,半月内折损过半,只为抓一个根本没露面的诱饵。”

  贾先生脸色沉了些:“你这是翻旧账?”

  “我这是在提醒你,什么叫‘试探’。”王先生指了指那封信,“对方让我们先动,一动就暴露,若寒渊趁机做局,我们该如何?秦淮那人,如今可不是三年前的小官——他有了兵。”

  贾先生冷哼:“那你想怎样?继续坐着?盯着密函看?夜巡司、秦淮、寒渊、甚至那个景曜,都在下注,我们却在这儿议来议去——你怕死也罢,但别忘了,飞鸢门已经落后。”

  王先生面不改色:“不是怕死,是怕白死。”

  这句话,让空气一时间沉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视,一静一动,如风雪山巅。

  宋归鸿(沈清和)一直静坐一侧,茶未动,身未语。他的存在仿佛墙角的一盏灯,无声照亮两人争执间的暗影。

  直到此刻,他开了口。

  “……我见过陌七。”

  王先生与贾先生同时望向他。

  宋归鸿(沈清和)却只慢慢道:“那是两年前,在北原。当时夜巡司与异族在斗,陌七一人潜入对方军营,三日三夜未出,回来时手中带着异族的副将头颅。此人行踪无定,极难掌握。若他真的在东都,确实不容小觑。”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淡得近乎无情:

  “这封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承受它为真的可能。”

  贾先生眼中光芒一闪,似是抓到支点:“你是说,即便是谣言,我们也该以真局对待?”

  宋归鸿(沈清和)不答,只有一句话:

  “若等到夜巡司主动亮出底牌,恐怕……已经来不及。”

  王先生沉吟,指节轻叩案面:“你在诱我们动。”

  “我在替你们想。”宋归鸿(沈清和)望着他,语气平缓,“若我是夜巡司,我也会想办法让飞鸢门出局——你们还想继续观望,但他们不会等。”

  贾先生趁机开口:“王兄,我同意你谨慎,但你也该看见,现在不是谁对谁错,是谁先动,谁活下来。”

  “若等我们确认陌七的位置,再筹划布局,密函之争已经分出胜负。”

  王先生沉默良久,低声道:“……若真出手,只能动一队,不可全动。”

  “可以。”贾先生点头,“影部下属‘掠雾队’,由我亲自调度,不留下痕迹,不暴露身份。”

  “事若有异,我要全权撤回。”王先生再加一句。

  贾先生冷笑:“你总得给人试一次。”

  最终,一锤定音。

  宋归鸿(沈清和)低头斟茶,听着烛火燃烧的声音,心中却泛起冷意。

  ——推一步,再推一步。

  总有一日,这场棋局,会走到他心中所想之地。

  夜,静得仿佛滴水成冰。

  我趴在燕楼屋脊的死角,双手贴伏瓦面,呼吸绵长如丝。身下是飞鸢门东都据点的心脏,几道声音穿过砖缝木缝,如潮水般一阵紧一阵。

  “陌七”、“夜巡司”、“掠雾队”——他们的话语落进耳中,像针扎进雪地,声音不大,却极冷。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世界已悄然变色。

  “哀”的力量缓缓铺开,感知如雾般浸润瓦脊、梁柱、地缝,每一处风动、每一缕气息,我都能分辨出温度与质感。

  这力量原本带着撕裂与沉重,像要将我整个人拖入永夜。但此刻,它却像一条细而绵密的线,将我同这片黑夜缝合在一起。

  我已不是我,我是夜色,是风,是屋脊上的一片尘土。

  出道至今,太多时候我都身不由己,成为棋盘上的一枚落子。可今夜——

  终于轮到我落子。

  楼下争执愈烈。我听得出,那贾先生一派好杀,恨不得立刻动手,而那位王先生谨慎周全,言语之间已觉察出阴谋的气味。

  宋归鸿也在。他话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分歧的缝隙里,像针线穿透,将局势缝向他想要的方向。

  很好,他做得比我想象得还好。

  这时,我察觉到一股异动。

  东侧巷口风声一滞,一阵极细微却有节奏的足音传来——一队人,快而整齐,无交流却默契。那不是寻常侍卫,是战斗编制。

  “掠雾队。”

  我没有动,呼吸沉入丹田。眼前世界缓缓收缩,黑暗中,那队黑衣人一一现身,沿着街角蜿蜒如蛇。

  他们从我脚下过去,我却如一片瓦屑般,未惊未动。

  当最后一人身影消失于前巷,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形从屋脊微不可查地一滑,落在燕楼后檐的阴影中。

  我不会拦他们。

  我会跟上。

  他们要去找“陌七”——一个并不存在的诱饵。而我,要借这张假棋,引出真正的猎物。

  掠雾队的脚步没有停,沿着东都偏北的街巷穿行,快而不乱,似狼群嗅到了血的方向。

  我踩着屋檐阴影,一直在他们上方四丈的地方。气息被“哀”的力场紧紧收束,连夜色都无法分辨我与影子的区别。

  几经转折,掠雾队终于在一座废弃客栈前停了下来。那地方我提前做过布置,看似残破,实则留有几道“线索”。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破门,而是在门前交换了几个手势,一前一后包围而上。

  我俯身,目光贴着瓦沿——队形标准,判断准确,这支队伍确实有两下子。

  正在这时,屋脊另一侧传来极轻微的一震,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我眼角一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已贴伏在对面飞檐。

  柳夭夭。

  她披着黑斗篷,斗篷下衣衫紧致,身段灵巧如狐。她偏头看我,冲我使了个眼色,那双杏眼中带着调皮与警觉,仿佛在问:“我家公子亲自出来啦?”

  我微一点头,又迅速做了一个手势。

  她心领神会,猫一般轻巧地滑下屋脊,与我在街尾一处被废弃的小树林中会合。

  夜风穿林,枝叶微响。

  我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站定,低声道:“他们开始找了。”

  “找得挺快嘛。”柳夭夭撇撇嘴,“那地方你安排过?”

  “安排过,”我点头,“留了三条线索,够他们忙一阵。”

  “那万一他们真的怀疑到没有‘陌七’这个人呢?”

  我望着树梢,语气冷静:“不会。”

  “掠雾队的目的不是找到人,而是找到‘要不要动手’的理由。我们给了他们线索,他们就有理由继续行动。只要他们开始布局,飞鸢门就得继续往前赌——哪怕知道是局,也不敢停。”

  柳夭夭一挑眉:“你这话说得像他们肚子里的蛔虫。”

  我淡淡一笑,眼神没离开街道:“他们想寻找的,不是陌七,而是自己的判断。而我……只需要帮他们‘判断’得更坚定些。”

  她轻轻一哼,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个圈:“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看他们演?”

  我摇头:“我们要留下他们‘动手’的证据。”

  “动手?”

  “飞鸢门的队伍已进入东都作战状态,这已经越界。”我语气变得低沉而锋利,“我要夜巡司介入,而夜巡司的名义,要由我们提供——证据、时间、地点。”

  柳夭夭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还真是个狠人。那陌七呢?你真打算让他们一直找下去?”

  我目光微沉:“陌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是个死人。”

  “陆青已经处理了他。”

  柳夭夭点了点头,没说话。风从她披风下滑过,带起几缕发丝。

  她忽然侧头看我,低声问:“景曜,你是真的想赢这一局,还是……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输得比你惨一点?”

  我没有立刻回答,抬眼望着天边隐没的星光,良久,只吐出一句:

  “他们从不把我当人,我也没义务成全他们的江湖。”

  掠雾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条线索”。

  前两处布下的痕迹都被巧妙切断,像是有人故意留下断句,逼得他们必须读完这一页。那人的心思太沉,也太准——一旦开读,就舍不得放下。

  他们一路跟踪,终于抵达城郊东南的一座废弃义庄。

  义庄门前,一片死寂。

  夜风无声,幡影不动。

  掠雾队一行七人列阵而立,皆披夜行甲,面覆黑纱,身上气息收束如雕塑。队长缓步上前,指间轻掐一道印诀,片刻后,头微一点:“有动静。”

  几人随即前探,推门——无声,一缕冷风扑面而出,竟带着微不可察的药草与铁锈混合气息。

  大门缓缓开启,门后昏暗一片,仿佛藏着一口吞人的井。

  队伍小心入内,庭中老树歪斜,树皮干裂似枯骨,地上有拖痕,却止于一口干井。

  屋门未掩,一名队员蹲下查看门槛处灰尘,忽低声道:“脚印——新旧交杂,有障眼阵残痕。”

  队长沉声:“那人未必是江湖中人。”

  “为何?”

  “布痕不似江湖手法,更像……朝廷中人。”

  一时间气氛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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