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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7
邱易欲言又止,他却又紧接着说:
“另外,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你很容易顺从我。”
一阵海风吹来,他们的头发都飞得乱七八糟。邱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发绳,示意要帮她把头发扎成马尾。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给她扎过多少次头发。
他靠近一些,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潮气,落在他指缝里,像一匹柔软的缎子。
邱易垂着头,终于开口说:
“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这样。甚至你喜欢这样,哥。”邱易想了想,继续说,“我觉得你很享受支配我。”
邱然一哽,差点没喘过这口气。
“怎么,太直白了?”
他笑起来:“这不太是一回事。我想说的是人生。”
“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给你呢?”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落日压在海平线上,亮得几乎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爱。”邱然说,“至少不应该是爱。”
“人可以把一段时间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个人分享,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承担、一起做决定。但不能把整个人生交出去。”他低声说,“邱易,你不是我的附属品。”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喜欢的人。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这么大度?
“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然后带他回家,说我要和他结婚呢!”
邱然的手指收紧了。
“作为哥哥。”
他平静说。
“我会祝福你。”
邱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漏洞,又问:“那么作为邱然呢?”
他抬眼,理智有一丝裂缝,坚持着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了。
邱易继续问。
“如果在我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还是只想要你呢?”
邱然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坐直了,眼泪不停掉,但是很认真地说:
“你要等我。”
“什么。”
“在我回来找你,告诉你,我还是只想要你之前,你不能喜欢别人。”邱易吸吸鼻子,“不能接受爸妈安排的相亲,不能单独请女生吃饭,不能——”
邱然打断她,很无奈地说:“讲点道理。”
“那你想干嘛,准备等我一走,就立马给我找个嫂子?”
海风吹乱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她哭得很伤心,却又漂亮得惊人,眼睛被打湿以后,像被落日烧过,明亮、倔强、锋利,让人不敢看太久。
他叹了口气,好似有点无语。
“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三个。”
“你说。”
邱然缓慢地开口。
“首先,我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完整的人生。”邱然停了一下,“但是,要确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对方。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想证明你已经忘了我,也不是因为想报复我。”
“好。”
邱易点头,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就听到下一句。
“第二点,关于性。”
她耳根一热:“哥。”
“认真听。”
“……”
她红着脸闭嘴。
邱然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身体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你得在整个过程中觉得安全、清醒、被尊重。”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邱易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住外套。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不要因为怕别人失望,就委屈自己。”
她懂了,这是在说他自己。
“知道了。”
邱易点头。
“最后一条。”
她觉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学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教她一些诸如“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之类的安全守则。
邱易只能洗耳恭听。
“每天要给我打十分钟的电话。”他补充,“至少。”
邱易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个简单。”
“三条我都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好。”
夕阳已经快沉到海平线以下,金红色的光铺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孤独。
“邱易。”
他忽然说。
邱易转过头来看他,看见他露出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情。
“对不起。”
她如同被击中一般,想起这是梦中她曾见过的场景。
那是她月经初潮那天下午,在黑暗的房间中,她睡了一觉,梦到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邱然,并肩坐在芜陇家里的橘子树下。
那时梦里的邱然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从哪里来的。只以为那是一场因为疼痛、发热和午后昏睡而生出来的荒唐梦。
他们现在并肩坐在海边,眼前是几乎已经沉没的夕阳。
“不要道歉,哥。”
她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们都会没事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残留着大片橘红,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暗。潮声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响着,稳定、辽阔、宽恕。
是后来他孤独的日子中,某种遥远的安慰。
第六十三章 伊帕内马海滩
伊帕内马海滩早晨六点半的阳光很亮。
民宿的木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浪板,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和手写的课程表。
邱易就在这里打工换宿。
说是民宿,其实更像一家冲浪俱乐部和青年旅舍混在一起的小房子。楼下是前台、公共厨房和器材间,后院有几张吊床,楼上几间小房间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义工、冲浪教练和不知道为什么永远不离开的长住客。
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
登记入住,发钥匙,发冲浪板,介绍附近哪里换钱比较划算,哪里吃饭便宜又好。
还要在早上帮忙确认冲浪课名单,给睡过头的客人敲门,提醒他们如果再不起来,就只能和中午最毒的太阳一起上课。
她一开始葡语说得很烂。
一个月过去,凭着插科打诨的厚脸皮,也能葡语西语夹杂着逗阿根廷游客开心。
邱易变得很开朗。
或者说,她原本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她每天穿着短裤和宽大的T恤,头发剪短到下巴,晒得脸颊发红,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笑起来一点不收着,像海风一样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
“Room three, get up! Your surf lesson is in ten minutes!”(三号房,起床!你们的冲浪课十分钟后开始!)
“咖啡在厨房,牛奶在冰箱左边,不要喝写了名字的那瓶,那是别人买的。”
“No, no, no, this board is not for beginners. Unless you want to die beautifully.”(不不不,这个板不是给初学者的,除非你想壮丽地死!)
一群刚来里约的英国大学生笑着和她开玩笑,说什么死在这样美丽的海滩和女士面前,也算了无遗憾。
邱易大声说:“Save it for your diary, gentleman! Now take the beginner board.”(这话留着写日记吧,绅士!现在去拿初学者板。)
那群男生笑得更厉害,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夸张地捂住胸口,说她伤了他的心。
邱易把报名表卷起来,隔空点了点他:“Your heart is not my responsibility. Lucky for you, or it would already be broken.”(你的心不归我管。算你走运,不然它早就碎了。)
旁边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金发男孩笑着举着双手往后退:“Okay, okay. Beginner board.”
“Good boy.”邱易说。
冲浪教练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热闹,咬着三明治冲她竖大拇指:
“Yi, you’re so mean.”
邱易也笑,回头直接讲中文:“滚吧你!”
卢卡斯听不懂,但听懂了语气,立刻改口:“Desculpa (葡语:对不起), mean but very professional!”
反正邱易心情很好,她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这里的生活很具体。
早上六点半开门,七点确认第一批冲浪课。八点半把昨晚喝多了的客人从沙发上赶回房间。十点接待新入住的人,十二点和别的义工一起吃煎牛排、黑豆和生菜。
下午没事的时候,她就去海边练习冲浪。
她摔得很多。
多到一开始膝盖、手肘、小腿到处都是淤青。海水灌进鼻腔里,咸得她头皮发麻。
浪板砸过她肩膀,也拍过她后背。有一次她被浪卷下去,浮上来时头发糊了一脸,气得坐在浅水区骂了一大串中文脏话。
刚好有个路过的背包客听到了,用音调蹩脚的中文,对她说:
“噢,那可不太好。”
她最后一句骂的是“我操你爸的”。
邱易抬头一看,是一张有东方混血感的脸。
这是她和Caio第一次见面。
邱易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很多怪人。
但在认识Caio一周后,邱易断定,他依然是所有怪人其中最怪的。
他自称自己是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每年会去南边海龟巢穴附近扎营两个月,守着海龟蛋不被鸟类吃掉,或者被城市灯光误导,爬向错误的方向。然后给成功孵化的小海龟编码,戴上小脚环。
其余时候,他靠给小众品牌当模特、接临时翻译、拍游客冲浪照、偶尔带游客去看海龟巢穴挣点生活费。
“啊?”
邱易听完,一脸困惑地凭直觉问:“Why turtles?”
Caio也很坦率,说:“I don’t know.”
邱易:“……”
Caio赤着上身躺在沙滩上,旁边放着他的冲浪板。他的皮肤被晒成很深的蜜色,湿发往后捋着,几缕卷发又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眼窝很深,眉骨高,鼻梁却带着一点东方人的清秀,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有种自由率性的帅气。
他和邱然完全不一样。
邱然的一切都太沉重。责任重,爱重,沉默重,连放手都重得像一场漫长的关节重建手术。Caio则像一块被海浪抛来抛去的浮木,湿漉漉,乱糟糟,搁浅在浅滩就躺下来,玩几天。
“易,”他指了指她大腿边的伤疤,“这个,很痛吗?”
Caio的母亲是中国人,但他的中文很一般,邱易认为大概只有小学生水平。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疤痕已经不新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却仍然不太平整。她晒黑了一点,那道疤会更明显一些。
她已经不太遮它了。
在伊帕内马,没有人特别在意一道疤。海滩上有各种各样的身体,纹身、晒伤、妊娠纹、手术痕迹、旧伤、新伤、松弛的皮肤和年轻漂亮的腰。大家赤脚踩在同一片沙滩上,谁也不会在意一道疤。
“现在不痛了。”邱易说,“It used to.”
Caio安静了一下。
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有点难得。他刚才还像一只在沙滩上乱跑的大型犬,忽然因为听见她说痛,短暂地坐直了起来。
“Car accident?”他问。
邱易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摔冲浪,不会摔成这样。”他说,又补充,“我见过很多摔冲浪的人。Most of them just stupid bruises.”
邱易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不错。”
“我拍照。”Caio说,“所以看很多东西。”
邱易坐在浅水区,手撑在身后的湿沙上。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没过她脚踝。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了。
“一年前的事,那时我差点死了。”
“Really?”
“Really.”
“然后呢?”
“然后没死啊,不然你在和谁说话。”
Caio愣了一下。
他忽然很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傍晚的海面大叫、欢呼了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他似乎开心极了,回头冲邱易说:
“Yes!你活过来了!!”
她喜欢这种反应。
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是同情。邱易不喜欢被被同情。替她欢呼庆祝她的劫后余生,倒还不错。
“所以,”Caio说,“你是很 lucky girl.”
邱易大笑起来。
她这一笑,称得上明艳而性感。稚气已迅速褪去,她眉眼浓烈,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海水浸得很红。
她坐在浅水里,身上全是海盐、沙子和阳光,肩颈和手臂都被照出健康的光泽,宽大的T恤湿了一半,贴出年轻女人清瘦而有力量的身体线条。
Caio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Lucky?”她挑眉看他,“只是幸运吗?”
Caio回过神,立刻摇头。
“Not just lucky. You are lucky and tough.”他说,“你很 tough girl.”
邱易笑起来:“你的中文真的很差。”
“但是意思对。”Caio没有一点羞愧,说,“意思很 important.”
她没有反驳。
浪花轻轻推过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慢慢退下去。傍晚的伊帕内马很热闹,远处有人踢沙滩足球,有人抱着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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