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八十九章·谈和议权奸末路,守汴州老将败兵(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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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2

以将其与那个满殿文臣莫不侧目的左相
联系起来。

  鹿清彤轻轻走到栏边,也查看了一下:「他是带伤回来的。左耳似乎是受了
刀伤。」

  苏念晚点了点头。

  「看这血色,时间已久。」她望向严嵩,也辨认着情况。「这不是在狱中受
的刑,更像是……有人故意伤了他,其后又过了些时辰才被下狱的。」

  赫连明婕睁大眼睛:「谁敢这样对丞相?」

  孙廷萧双手搭在冰冷的铁条上,昏黄灯火映着他的脸,沉声而语。

  「严相,」他问道,「你去了敌营?」

  严嵩坐在干草里,背靠石墙,听了这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将军好眼力。」

  「不是眼力。」孙廷萧道,「我虽然身陷囹圄,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外边的消
息。只是没想到你被送去谈和。」

  「外边究竟怎么了?」鹿清彤终于忍不住问。

  严嵩抬起眼,看见这位女状元,又看见苏念晚和赫连明婕,神色有些恍惚。
他似乎想起当初骊山休沐时,孙廷萧身边也是这几张年轻的面孔;彼时安禄山尚
且以柔媚之术示人,却谁也未料到,短短数月,天汉会陷到今日这般田地。

  「怎么了?」严嵩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只剩苍凉。

  「汴州……怕是守不住了。」

  鹿清彤道:「赵充国将军不是已抵达了么。凉州军精锐,女真人即便攻城,
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赵充国?」严嵩哂笑:「他在城外,圣人却不许他入城。城内的禁军不归
他管,他能如何?」

  随后严嵩终于说到了重点。「圣人先让老夫去议和,回来后又骂老夫丧权辱
国,将我下狱。秦桧因为主和,也被乱棍打出。随后,圣人又要复起杨钊,叫杨
党主持朝政。至于我的耳朵,就是在敌营里被砍的。」

  赫连明婕听得发愣,半晌才道:「这,这么混乱……这怎么能打仗?」

  「所以我说……守不住了。」严嵩答道。

  孙廷萧缓缓松开栏杆,转过身,走回草席旁坐下,神色如常。

  「严相,」他忽然道,「女真人要了什么?」

  严嵩望着他,久久不答。

  孙廷萧也不催,只静静坐着。

  最终,严嵩低低吐出一口气:「他们要河北,要岁币,要皇子为质,公主和
亲,这都是给女真一部的。」

  赫连明婕倒吸一口凉气。

  鹿清彤脸色发白,轻声道:「确系苛刻……他们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

  「老夫与宗望辩了一日。他说,只管辩论,不许减少。」

  孙廷萧望着严嵩,片刻之后,才缓声道:「这些条件他们定没打算真成,只
是提出来,叫汴州内部自乱。如今严相回来便入狱,秦桧失势,右相一党重新掌
权。女真人若已得知这个消息,便会知道汴州朝堂已乱。」

  他停了一下。

  「那,他们要攻城了。」

  而就在这时,远处忽有一阵沉闷得几乎听不真切的鼓响,仿佛自地底般传来。

  咚……咚……咚……

  「已经开始了。」

  苏念晚看着严嵩的情况,再也坐不住了。她提着裙摆走到栏前,隔着冰冷的
铁条俯下身去。牢中光线晦暗,严嵩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灰败得吓人。那耳侧
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后又半干半湿,边缘泛着乌紫。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细弱,
右手仍压着伤处,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新的血丝。

  「严相,劳烦将手移开一些。」

  苏念晚声音温和,神色却凝重。

  严嵩缓缓抬眼,看见她伸过栏杆的手,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
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
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人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那一刀虽未
伤及要害,可老人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
理,伤口已有污秽侵入。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
可能要了性命。

  苏念晚转头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口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
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干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头。「来人。」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
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头只说看住人,没说伺候人。」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
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
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人、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
宫里头的贵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情形。

  严嵩入狱不过半日,朝堂上已没人再提及他的伤势。赵佶翻脸无情,秦桧被
乱棍打出,严党人人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
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日杨党重新安插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杨钊都要
换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
严党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日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
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
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入」。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
便更乱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插手。守城将领今
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
保住性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口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头也渐渐散了。

  人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
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

  班超站在一旁,忍不住低声道:「大都督,城中若再这样乱下去,咱们与禁
军更难互为策应。女真人若攻城,城里未必肯开门让咱们入援;若我军受围,城
内也未必敢出兵接应。」

  「不是未必。」赵充国缓缓开口。「是一定不会。」

  便在此时,北方尘烟骤起。

  一队又一队女真重骑自黄河渡口方向南下,铁甲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完
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已率「合扎猛安」军为核心的铁骑扑来。

  赵充国立刻严令加强营盘防守,哪怕他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班超抱拳领
命,匆匆而去。

  而诏狱之中,严嵩仍在生死之间沉浮。

  那名狱卒被赫连明婕骂得有些挂不住,终究不敢真看着前任左相死在眼前。
他犹豫半晌,低声道:「俺去寻些干净布来。可放苏院判过去,万万不成。」

  「你把酒、针线、热水拿来。」苏念晚道,「再将门开一线,我隔栏也能勉
强处置。」

  狱卒连连摇头:「牢门钥匙不在小人手里。小人只能去问。」狱卒终于快步
走了。

  严嵩靠在墙上,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开口。

  「几位姑娘……不必为老夫费心。」

  赫连明婕皱眉道:「你少说话啦,留着气力。苏姐姐医术好,能救便救。」

  严嵩望着她,又望向鹿清彤与苏念晚,浑浊的眼中有片刻恍惚。

  「老夫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他低声道,「到头来,朝堂上的旧友、门下的
学生、平日里口口声声称恩师、称相爷的人,一个也不见。倒是几位……在我临
死之时关怀再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此看来,老夫虽要死的不甚好看,倒也不至于不能
瞑目。」

  「严相。」孙廷萧道,「若有话要留下,现在就先说了吧。」

  外头忽又传来隐约的鼓声,沉沉闷闷,又不知是不是敌人的霹雳车竖起,已
在砲石砸城。严嵩侧过头,望向那一线高窗,似乎想透过那方狭窄天光,再看一
眼自己曾把持数十年的国度。

  「老夫少时,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个好官。」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旁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那时读圣贤书,见天下田亩荒芜、百姓受苦,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只是
后来入了朝,见得多了,便总觉得不依附一党,不能立足;不压倒旁人,便要被
旁人压倒。一步退,步步退;一手沾了泥,便再也洗不干净。」

  他抬起仍能动的右手,颤巍巍摸了摸耳边染血的布帛。

  「如今想回头,已经没有机会了。」

  严嵩的目光转向孙廷萧,倒是回复了些清明,想来已经回光返照。

  「孙将军,若天汉当真亡了……你也不必为了赵家圣人殉国。」

  鹿清彤的呼吸微微一滞。

  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
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
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
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
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
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
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
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
散去了。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
话。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可老
人已无力回应。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
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
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
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
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

  「赵充国败了?」

  狱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败了。今晨女真铁骑强突凉州大营,几番
恶战,终究还是打崩了。赵老将军由亲兵护着,往西败走了。」

  这句话落下,牢中顿时死寂。

  孙廷萧坐在原地,拳头不由硬了。

  他早就料到赵充国独守城外,兵虽不少,却受城内掣肘,难以久持;也料到
完颜娄室等人非是顶级骑兵将领不能相抗,但也想不到凉州兵马正面抗敌,时间
竟坚持得这么短。

  赵充国一败,汴州城西的外援便彻底没了。下一步,胡人便能将全部兵锋转
向汴州城垣,全力攻打,那才是预料之中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防线。

  汴州城外的战火,几乎是在赵充国凉州军溃退的同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完颜宗望亲自督军,女真一部、建州部与吴三桂所率幽州降军,共四万余人,
自北、东、西三面如潮压来。黑压压的骑军方恶战完毕,并不追击凉州兵马,而
是立刻回来压阵;步卒推着云梯、冲车和蒙皮盾车压过来,前面相持多日,胡人
就地建好的投石器具在城北先树立起来。

  南城门方向却被刻意空了出来,只有少量游骑远远游弋,不曾列阵进逼。那
是完颜宗望留给城中人的一条路,围师必阙,人心惶惶的汴州守军见有路可退,
反而不会拼死相抗。

  城墙上,禁军将校望见三面兵临城下,早已乱了方寸。有人急令弓弩手上城,
有人却又拿着杨钊新发的手令,要弃了外墙,调兵去守内城诸门。几道命令彼此
冲突,传令兵在城楼上下跑得满头大汗,到最后竟无人知道自己究竟该听谁的。

  北城外,女真弓手先射出第一轮箭雨。

  无数羽箭越过城垣,如乌云遮日,噼里啪啦钉进垛口与城楼。几名禁军刚抬
起头,便被利箭贯穿面门,翻滚着跌下女墙。随即,冲车在鼓声中缓缓前推,车
顶覆着浸湿的生牛皮,城上泼下的火油一时难以点燃;数十架云梯则从两翼被抬
起,梯头铁钩咬住城垛,披着皮甲的女真死士口衔短刀腰挂战锤,顺着木梯向上
攀爬。

  「滚木!礌石!别叫他们上来!」

  城上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大喊,身旁兵卒却只稀稀拉拉推下几块滚木。更多人
缩在城垛之后,听着下方胡语怒吼与铁甲碰撞,手脚早已发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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