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的沉沦】(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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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3


  我没有起来看。

  我可以不起来。

  可以永远不起来。

  可以让那部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继续震动。让它显示一百条、一千条、一万
条未读消息。让它的电池慢慢耗尽。让它的屏幕一次又一次地亮起、暗下去、亮
起、暗下去--直到再也亮不起来。

  可以。

  可以永远不看那些消息。

  可以永远不回复。

  可以永远把「陈杰」这个人--这个被三天前在306宿舍的地板上、被今天
下午在祠堂的红色垫子上彻底毁掉的人--留在这张床上。

  永远。

  眼睛--

  睫毛之间--

  终于--

  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

  不是泪。

  是一种更稀薄的、更无关紧要的液体。

  从眼角滑下去。

  流进耳朵里。

  然后消失在枕头的布料里。

  没有声音。

  没有哭。

  只是--

  有液体--

  从那两个点--

  溢出来。

  仅此而已。

  窗外--

  城市的灯火。

  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很远。

  一只野猫在楼下喵了一声。

  楼上有人在煮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很遥远--很正
常--很像一种我曾经熟悉、但现在已经不属于我的生活。

  我闭着眼睛。

  毛玻璃后面的那片灰--

  慢慢地--

  变暗了。

  睡意涌上来。

  沉进去--

  沉--

  再--

  沉--

  再--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七月三日。

  星期四。

  下午四点三十八分--我盖完了两份文件的公章。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从祠堂走出来。

  下午五点十五分--我回到出租屋。

  下午六点三十分--我把白百合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七点--我躺上了床。

  下午七点零五分--

  我睡着了。

  三天以来--

  第一次。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窗外--银杏叶的影子还没有。这里是G市,没有银杏。只有那棵老榕树。
阳光透过叶隙,斑斑驳驳地砸在地板上。

  我躺在床上。

  没有动。

  身体--那种三天透支后的倦意还没有散--但头脑意外地清楚。像是一盆
水彻底澄清之后,泥沙沉在底下,上面那层变得透明。

  我转头看床头的闹钟。

  九点四十分。

  七月四日。

  我该去公司了。

  我起床。洗漱。刮胡子。

  镜子里那张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了一些。嘴唇有几处干裂的白皮。

  但眼睛是干的。

  我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脸。毛巾拿开的时候,皮肤上那层黏糊糊的什么东西--
汗也好,眼泪的残余也好--被擦掉了。

  换衣服。白衬衫。黑西裤。皮带。

  拎起玄关边上的公文包。

  走出出租屋。

  这一次我回头。

  锁门。

  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咔嗒。咔嗒。

  两声。

  公司。

  我把文件袋放在周总办公桌上。

  两份。供应方和需求方的公章都盖齐了。

  周总翻了翻。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我。

  「行。」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陈。」

  他的手很重。

  「你先歇几天。」

  我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的脸。

  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又拍了一下我的肩。

  「等通知。」

  我点了点头。

  转身。

  走出办公室。

  接下来几天--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

  白天去公司,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路过跟我打招呼,我能
应答,但对话内容第二天就全忘了。午饭叫外卖。有时候忘了吃。外卖盒放在桌
上一整个下午,冷掉了,最后扔进垃圾桶。

  晚上回出租屋。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有一次我煮了一碗挂面--水
烧开,面下进去,咕嘟咕嘟--然后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忘了加盐,忘了放
调料,最后直接关火,盛出来,就那样吃了。

  没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

  但身体在继续运转。

  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肠胃在消化。这具躯壳--

  它自己会活下去。

  我只需要跟着它。


               (二十)

  七月八日。周一。

  周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脸上--不是平时那种催进度的严厉。也不是回款之后的和颜悦色。

  是一种--犹豫的、带着几分歉意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表情。

  「小陈。坐。」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正式通知还没下来。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透个底。」

  他靠在椅背里。摘下眼镜擦了擦。

  「集团那边做了战略调整。南区的几个分公司要进行整合优化--说白了,
就是裁撤合并。G市分公司,划归到深圳分公司管辖。这边不再保留独立建制。」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裁撤?」

  「对。」周总把眼镜重新戴上。「大部分人员面临两个选择--接受补偿走
人,或者分流到其他省市。深圳、长沙、武汉,有岗位空缺。但不保证对等。可
能降级。可能换岗。」

  他停了一下。

  「但你的情况不一样。」

  「总部那边专门提了你的名字。六职校这个项目做得漂亮--从拿单到交付
到回款,全流程你一个人盯下来的,近千万的标的额,集团成立以来基层销售人
员独立拿下的最大订单。」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总部打算给你安排一个岗位。销售管理部,专员级别。起点高,直接参与
全国重点项目统筹。薪资比现在高三成。而且总部在X省省城,离你老家近。」

  X省省城。

  离G市远。

  离新黎村远。离舒心阁远。离留学生公寓远。离六职校远。

  离那些声音远。离那些画面远。

  离她远。

  「小陈?」周总看着我发呆。「你考虑一下。不急。一周内给答复就行。但
我个人建议--去。」

  我放下茶杯。

  「不用一周。」

  声音很平。

  「我去。」

  周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那……行。我跟总部人力说一声。月底之前应该能办完。」

  「谢谢周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陈。」

  我回头。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总部--好好干。」

  我点头。

  「前途是光明的。」

  我又点了一下头。

  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尽头是窗户。七月的阳光打在玻璃上,白花花地晃眼。

  七月下旬。

  我在X省省城的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一居室。楼下是一排银杏树。房东是个
退休的中学教师,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反复强调「晚上不要大声喧哗」。

  我说好。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两眼炉的小厨房。窗户朝东,
早上六点多阳光就能照到床头。

  我从G市拖过来的行李--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摊在客厅地上。我没
有急着收拾。把行李箱拎进卧室,扔在床脚,然后躺到床上。

  床垫是房东留下的。有点硬。

  我闭上眼。

  天花板的白漆有一小块在剥落。从房东开门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

  第一天上班。

  总部在开发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里。二十八层。我的工位在销售管理部的
最角落,靠窗,能看到远处一条还没完工的高架。

  部门经理姓赵。四十出头,戴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带我熟悉流程--
客户数据库、月度报表模板、OA系统、打印机密码--每一样都讲得细致。

  「小陈,你之前G市那个六职校的项目,我们这边都研究过。」

  他倒了杯水递给我。

  「销售管理部的工作和你以前不一样。你不用再去一线磕客户了。我们是做
统筹的--帮全国的分公司看数据、找问题、提方案。更像是参谋。」

  我接过水杯。

  「明白。」

  「你有什么特长?Excel?PPT?数据分析?」

  「都一般。」

  他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学。先跟李姐做两个月,她带你。」

  李姐是销售管理部的老员工。四十五岁,离了婚,独自带一个上初中的女儿。

  她教我做周报的第一天,看了我一眼,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我摇头。

  「中午食堂没去?」

  「去了。」

  「那怎么脸色这么白。」

  我没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丢到我桌上。

  「吃点。下午要对数据,低血糖撑不住。」

  饼干的包装是那种老款的椰蓉味。我拆开,咬了一口。很甜。

  「谢谢李姐。」

  「客气什么。」她重新低头看电脑。「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看你这样就想
起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之后每天她都会分我一点零食。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坚果,有时候是几
块巧克力。我吃完会说谢谢。她摆摆手,说「客气什么」。

  这是我一天里说的话最多的时候。

  一周过去。

  两周过去。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下楼买一个包子一杯豆浆。走十五分钟到公司。

  九点打卡。对着Excel和PPT坐到十二点。食堂吃饭--我和李姐一桌,她和
几个老员工聊家常,我听,偶尔应一声。

  下午一点半到六点。数据。报表。会议纪要。

  六点下班。

  走回出租屋。路上有时候买菜,有时候不买。不买的时候点外卖。吃完洗碗。
然后坐在窗前。

  窗外是银杏树。七月底的叶子还是绿的,要等到十月才会变黄。

  我能坐两个小时,什么都不做。


               (二十一)

  手机通讯录里,李馨乐的号码还在。

  我没有删。

  也没有拉黑。

  那个头像--她戴着黑框眼镜、侧脸微笑的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联系人
列表里。

  她没有联系过我。

  我也没有联系过她。

  微信对话框停留在六月二十号的某一条消息上--那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
「杰,晚上一起吃饭吗?」

  我没有回复。那天晚上我在跟踪她。我看着她走进留学生公寓。

  三天后是毕业典礼。七天后是祠堂。

  那条消息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有一次--八月的某个晚上--我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看到那条「晚上一起吃饭吗?」

  下面是两个灰色的勾。

  我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打。

  关掉了。

  八月中旬,我收拾衣柜。

  行李箱还没完全打开。我把它拖出来,拉开拉链。

  侧袋里有一样东西--

  那条银手链。

  银色的链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我捏起来。手心的温度慢慢让它变暖。

  我看了几秒。

  然后把它放回侧袋。

  拉上拉链。

  把行李箱推进衣柜的最里面。推到角落。上面再堆两床备用的被子。

  盖住。

  九月。

  银杏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

  李姐问我:「小陈,你有没有对象?」

  「没有。」

  「要不要姐给你介绍一个?我们楼下王阿姨的女儿,省医院的护士,人很老
实。」

  「不用了李姐,谢谢。」

  「害羞啊?」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端着水杯。

  「暂时不想。」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懂了什么。

  「行,不介绍。到时候你想好了跟姐说。」

  「嗯。」

  她没再问。

  夜里偶尔会做梦。

  梦的内容一醒就忘了。但总有一些画面会漏出来--

  青砖地面。

  红色的运动垫。

  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着「从胸到腰再到臀」的曲线。

  一声铃响。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我躺着不动。听小区里偶尔经过的清晨送奶车的引擎声。很远。

  心脏跳得还算平稳。

  天亮了我就起床。洗漱。下楼买包子。走路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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