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花开】(7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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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29

76

我和父亲面对面坐在医院对面的饭馆内,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我们两人单独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这样的情景仿佛在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父亲要了一瓶白酒,还没开口说话先干了半瓶,我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需要发泄心中的情绪。

就在我以为我们就将这么相对无言吃完这顿饭的时候,父亲的话匣子却打开了,而这一开根本就收不住,于是我又成了一位听众。

父亲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这其中有些我从奶奶口中听说过,而有些则完全不知道,父亲对奶奶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的他对于母亲的严厉管教非常抵触,经常梗着脖子对着干,而换来的则是奶奶更严厉的管教,母子两人的感情在这种螺旋上升的相互较量中变得撕裂而扭曲。

而结果就是在这场母子较量中败下阵来的父亲形成了如今的个性,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双输的局面。

当我告诉父亲奶奶曾经在我面前反思过对他小时候的教育时,父亲的眼中有泪水在凝聚。

我们两人离开饭馆时都有些醉态,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回医院,因为还有些手续需要办理,在走进医院大门时我远远看见母亲和一个人在花坛边说着话,而和她说话的那个人有些莫名的眼熟。

只是此时我的大脑被酒精影响有些迟钝,一时竟然没想到对方是谁,而她在看到我们父子经过时下意识地拉着那人躲远了一点。

我们办理手续时母亲还是没有出面,而父亲也丝毫没有要去找她的意思,我直到陪着父亲办完所有手续,缴清所有费用。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猛然想起刚才和母亲说话的就是白天给奶奶换点滴的中年护士。

“爸,我妈在医院有熟人?”我试探着问道。

父亲听了愣了一下,“没有吧,我不知道。”

这下轮到我愣了一下,看母亲刚才和那人说话的样子分明认识,在很讲究人情关系的老家,认识医院里的人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母亲对此没必要瞒着父亲,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懒得去想其中的原委,做完一切之后回了酒店。

妻子接到我的通知来和我会和是第二天下午了,非常不让我意外的是她是和表弟一起回来的。

对于这点我并没有太过介怀,毕竟这也是我和表弟商定的回家期限,两人一起回来虽说让我有些不舒服,却也没有发飙的理由。

奶奶的追悼会将在第三天中午举行,而我们回上海的日期会是在第四天,也就是说妻子会在这里呆上三天。

事实上我并没有看到表弟,而是从妻子的口中得知两人一起回来,说是表弟得知情况后主动承担起护送她回来的任务,对于她的坦诚我感到了一点欣慰。

妻子回来后理所应当的入住了我的酒店客房,而表弟据说直接回了村里的老家。

“别太难过了。”妻子抚着我的背柔声说道。

“我没事了,人这辈子总要经历这些的,缓过来就行了。”

妻子点了点头,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对了,我走后他没找过你吧?我是说在我通知你来之前。”我问道。

“没有啊。”妻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可能是被你吓到了,他没找过我呢。”

我注视着妻子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那他和你回来的一路上说过什么没有?”我又问道。

妻子的目光有些游移,“呃,也没说什么,只是发了些牢骚,觉得我们是在把他呼来喝去。”

我点了点头,“等忙完这事,我们走之前我再找他聊聊,如果他还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他,总之不让他把这些事乱说就行。”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那样最好,否则我不会对他客气的。”我的语气有些冰冷。

时代的变迁使得我们这小地方的殡葬流程和大城市的差别越来越小,追悼会是在现成的殡仪馆进行的,结束后父亲捧着奶奶的骨灰盒坐车回到老家的老宅,那里摆设了灵堂。

看着奶奶的大幅黑白照片下那个小小的方盒子,想着从小疼我爱我的奶奶如今静静地躺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内,今后再也见不她的音容笑貌,我原先已经略微平复的心情再度沉痛了起来。

整个下午我和父亲两人穿着孝服守在灵堂里,接待了一批又一批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的吊唁,而妻子和母亲两人则在外屋招呼这些人端茶递水,尽着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吊唁人群,父亲捶着酸软的膝盖对我说道,“锦彦,把你妈找过来,我和她说点事。”

见我站着不动,他好言相劝,“算了,别和她怄气了,你这都几天没理她了,差不多了,我得和她合计下晚上的宴席。”

我这才不情不愿挪动脚步慢慢朝外屋走去,只见老宅偌大的外屋连带屋外的院子内还有三三两两喝着茶嗑着瓜子的亲朋街坊。

这些人中有些人我认识,见我经过会说几句客套话,有些人不认识,但是来者是客,我经过时也会微笑点头致意,说几句感谢的话。

可是我转了一圈就是没找到母亲,其实不光是她,就连我妻子也没找到,我不禁奇怪这婆媳两人去哪儿了。

我绕着客堂和院子转了两三圈还是没找到人,于是我想着就这么回去跟父亲交差,反正我也不想看见她。

就在我往回走向灵堂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厢房方向急急走出差点和我撞个满怀,来人正是我的母亲。

“谁啊,走路不长眼的。”

母亲边走边整着衣服,那样子就像是个从厕所出来的中年农村妇女,事实也正是如此,她抬起头见是我像是受了惊吓一般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想着她这几天躲着我的样子,再看她现在的样子,我的心不禁一软。

“妈。”我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我爸找你,就在里面。”我说着把手往灵堂方向一指。

母亲哦了一声,也没抬头看我,而是快速朝向我指的方向小跑了过去,仿佛背后有人追赶一样。

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诶妈,娜娜在哪儿啊?”

“我不知道,你自己找找。”母亲头也没回的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在了拐角。

我摘下孝帽,脱下孝服,原地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来舒缓一下僵硬的身体,随后慢慢走出了院门。

这里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哪怕这些年变化颇大,但还是残留着一些儿时的记忆,我刚想出门走走却迎面看见了正向着这里走来的妻子。

“我正找你呢,你去哪儿了?”我走向妻子,却看见她脚步虚浮,于是我连忙抢前两步搀扶住了她。

“你怎么了?”

妻子的脸很红,额头隐约还有细密的汗珠。

“我……里屋很闷,我待着难受,所以出来走走。”妻子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唉,刚才里屋那么多人乱哄哄的,又是抽烟又是大声喧哗,灵堂又不让开窗,别说你了,连我都快受不了了,我扶你去坐会儿吧。”

我说着扶着妻子走回院内,找了个长条凳一起坐下,妻子扶着额头,呼吸透着些粗重。

“怎么了?头疼吗?”我关切的问道。

“是啊,还有点晕晕的。”

感受着惊蛰后正午的湿热,想着刚才脱下孝服那一瞬间凉爽的感觉,我说道,“把外套脱了吧。”

妻子点了点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风衣外套,里面是一件米色的薄款高领毛衣,我从她手里接过外套,再向她看去时却觉得有些别扭,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

“小傻瓜,你今天出门前把毛衣穿反了?”我笑骂道。

妻子明显愣了一下,“有吗?”

然后拉开脖领往里看了看,只见本该在脖子后的商标赫然出现在了前面,她的脸色短时间内从潮红变得苍白,再由苍白变得更为赤红。

“你还是不舒服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我站起身走进屋内和父母打了声招呼,就扶着妻子坐进车里,带着一路尘土往县城酒店驶去。

将妻子安顿好我又回到了老宅,作为家里第三代的独苗,我必须努力成为这场中式狂欢的主角之一。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农村白事能办得热闹程度完全不亚于红事,饭桌上酒酣耳热,推杯换盏,“吃席”真的是一件刻进国人基因的喜庆事件。

我借口晚上要开车回县城推掉了不少递过来的酒杯,我可不指望这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农村能找到代驾,抑或是冒着哪怕不到百分之一酒驾被抓的风险都是我不愿意的。

回到酒店后的我已经是满身疲惫,心里的伤感还未完全褪去,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通过这几天的时间,我和父亲的关系修复了一点,但终究还是太晚了,而我和母亲的关系则比之前更显恶化。

其实这样也好,没有了奶奶的存在,至少我可以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个不用回到这个并不温馨的家的理由,我的下半生注定了要和我的妻子相伴到老。

酒店的停车场是酒店主建筑旁的一块空地,我将车停好就准备回客房睡觉,刚走出几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走过一个身影,按理说我在这里没有熟人,但那个身影却是莫名熟悉。

“阿姨!”

我隔着很远对着那个身影招呼了一声,那人就是医院那位中年护士,对方似乎感应到有人叫她于是停住了脚步转头向我看来。

“阿姨你好。”面对她茫然的目光,我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28床林素馨的孙子,我奶奶过世了,不过谢谢你的照顾。”

中年护士显然想起了我是谁,但是她并没有如我预料般说上几句节哀之类的客气话,反而脸上浮现出一丝慌张的神情。

“啊?哦哦,没关系,这是工作嘛。”

说着就要急急走开,这下轮到我一脸茫然,我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于是追了上去。

“阿姨你是不是和我妈认识?我看你们好像挺熟的。”我边走边说道。

“哦,一般吧,哎呀你别跟着我了,我刚下班累着呢。”中年护士快步走着,仿佛我是个搭讪的小流氓。

“哦哦好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后有时间让我妈请你一起吃个饭,阿姨再见。”

见对方丝毫没有和我攀谈的欲望,甚至对我的出现表现出明显的慌张和不耐,我也就不自找没趣了,只能心里感叹一声真是个怪人,也许和我妈这个奇葩交好的就没一个正常人吧。

回到房间,妻子还在熟睡,为了不影响她的睡眠,我只打开了夜灯,她脸上的潮红已经全部退去,面色恢复了有血色的白皙,想着叫醒她起来吃点东西,看着她睡美人一般的样子,我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两人均睡到自然醒,在酒店的餐厅吃了一顿早餐,我和父亲打了个电话算是道别,我们两人就此开着车踏上了归途。

回到家已经是当天的深夜,几天的劳累加上三天内来回将近两千公里的长途奔波,我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疲累,于是我和妻子又请了第二天的假,在家休息了一整天才算是缓了过来。

回到公司,我的桌上堆积了不少的文件材料,我知道这些是我欠下的债,需要花费几天的时间来还债。

奶奶的离去让我失去了心中最温暖的那一块,失落与悲伤是在所难免的,但是一起随之而去的还有对那个并不温暖的原生家庭的眷恋,以及表弟这段时间带给我的膈应,所以我的心情总体来说反倒是轻松了一些。

我正忙着手里的活,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工位上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声,这一声打断了我的工作思路让我非常不满地抬头望去。

只见发出声音的是项目部的菲菲,她正好转头看着我,见我向她看去连忙将头转向别处,随后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我摇头在心底暗自感慨女人就喜欢一惊一乍,可是随后越来越多的轻呼声在我身边此起彼伏的响起。

我循着声音一个个向那边望去,结果每一次转头毫无意外地迎来对方的短暂注视然后转过头去,几乎和菲菲之前的动作一模一样,交头接耳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的音浪在面积不小的办公室里回荡,每个人都牵涉其中,除了我之外。

我的身后响起了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的撞击声。

“都咋咋呼呼干什么?不用工作吗?”

一声炸雷一般的吼声让整个办公室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而我到现在位置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锦彦,你进来。”刚才发出怒吼的部门经理谢振强面色铁青的对我说道。

我一头雾水的从工位上站起来,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强哥不开心了,难道是我请了几天丧假?不至于吧。

我怀着忐忑又茫然的心情走进了谢振强的办公室。

“怎么了?强哥。”

谢振强一脸严肃地看着电脑显示器,“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什么呀?”我更茫然了。

“你自己看!”

谢振强点击了几下鼠标,然后猛地将办工桌上的显示器转向我,只见视频播放器里正放着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一张床,床上一个男人背对镜头正在卖力地做着运动,而他的身下正露出两条雪白的大腿,随着男人的动作上下起伏。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强哥,不明白为什么在上班时间要给我看一段小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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